了。”
金莲便笑。推开酒盏儿,向桌上伏了,将脸枕在手背上,喃喃地道:“千里长棚,没有不散的宴席。从来人世间最欢喜事是好聚,最难得事是好散。你我叔嫂一场,不曾红过脸,吵过嘴,只是如今缘分尽了。你我同路六年有余,走到这里,分道扬镳,也算是一个好聚好散了罢!”
武松道:“谁要你去?”
金莲道:“我自己要去。”
武松向她看了片刻,重新低了头。盯了火盆,道:“既然说散伙的话,那你我把话说清楚罢。是嫂嫂自己要去时,我不能留你。但是嫂嫂有半点不想去时,不管是梁山头领,还是大宋官家,都不能强要了你去。”
金莲道:“是我要去。”
武松道:“真个是你要去?”
金莲道:“真个是我要去。”
武松不语。向金莲看了一会,道:“嫂嫂却不要心头不似口头。”
金莲道:“谁人心口不一?你我都不必装了罢!叔叔这里做强盗做得好,我却山上呆得腻了。有道是,好花须买,皓月须赊,奴家老了,枝头呆不稳了,没有几年好时候了。趁着还有几分颜色,卖得上价,货与帝王家,也是个好归宿,强似山头做一辈子盗贼。”
武松直起身来。他盯着金莲看了一阵,笑了。道:“很好,我是个强盗。倘若我便做个强盗到底,不许嫂嫂去呢?”
金莲道:“叔叔这般雄壮,要强留时,奴家自然是走不成的。只是你不能留我。”
武松道:“我怎的不能留你?”
金莲道:“当年十字坡上你不是说了?‘有好头脑时,由哥哥作主发嫁了。若不肯嫁人时,便随了武二去。’”
武松哑然失笑。道:“多少年老话了。你翻出来它说?”
金莲道:“我都记着。你若忘了,叔叔嫂嫂同师兄三个都是证见,可现叫了他们来说。”
武松不耐烦道:“把他们牵扯进来作甚?此是你我两个的事。”
金莲点头道:“很好,那便说你我两个的话。自古道:叔嫂不通问;又道是,初嫁从亲,再嫁由身。当初嫁你大哥时,也曾不听得说有甚么阿叔。你亲哥哥的孝,我守满了,也守住了。守了他三年死寡,再守满你三年活寡,亲难转债,我不欠你们两兄弟甚么了。如今奴要嫁人去了!我就守你到这里罢。”
话犹未了,武松将火箸当的一丢,腾的立起身来,险些将地下火盆带翻。火盆地下打了两个旋儿,立得定了,火炭腾起一大蓬金色火花,火光忽的暴明,继而黯淡,将他脸色映得血红。
他胸膛起伏,直瞪瞪的向潘金莲看了一回,半晌自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道:“这些年就这样?”
金莲直视他眼睛,道:“这些年就这样。”
武松向她看了一会,脸上肌肉忽而一抽动,道:“你消遣我。”
金莲微微一惊。应声道:“我怎的消遣你?”
武松不答。摇一摇头,缓缓的道:“要想说得我放了你去,你还差着些本事。嫂嫂休要这般心口不一罢!”
潘金莲道:“我怎的心口不一?”
武松道:“此不是你心头话。我不同你计较。”已然重新坐下了。
见他不受激,潘金莲自有了五七分焦躁。脱口道:“这怎的不是我心头话?叔叔早些儿肯要了奴家时,也没有今日了。既是不要,上紧些儿放了奴去罢!休要误了奴家珠冠顶戴前程。”
武松不理,自管自拿起火箸,俯身簇火,火光映着他额头一根青筋,轻轻搏动。金莲有了八九分焦躁,又是生气,又是不耐,不知怎的,却也微觉滑稽。自己好笑道:“这个冤家也忒沉得住气!”
将心一横,道:“梁山如今山上七八万人马,好容易休战止歇,还不足一个月时光,我不去时,战事又起。战事再起时,这一回便是七八万人的身家性命投进去绞杀。你是个顶天立地噙齿戴发男子汉时,便放我去。你做个真英雄时,送我出关,连眼睛也不要眨一眨。你不放我去时,便做个猪狗不如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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