个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东西!”
蓝珀的手腕上很快出现了两道手铐似的攥痕,淡淡微红色不深,可项青云从抓住蓝珀的手腕到抓住蓝珀的胳膊、从掐住他的脖子到一下子拔掉他的鼻饲管,鲜血一下子喷发出来,像一把温热柔软的血豆子,从蓝珀鼻子里奔涌而出,弄得满脸满身满地板都是。大绺的黑发连根带血被生生薅下,女子排球手一样的大巴掌,雨点一样落在身上,他来不及反抗那盏沉重的雕花水晶台灯就被她一把抄起,像一枚沉重的炮弹,带着阴沉的力量,直奔蓝珀的额角,蓝珀连哼一声的机会都没有。
床头的震铃响个不停,家庭医生连滚带爬从客房小筑赶过来,两个小护士压根制不住项青云,她把能掀的、能砸的,挎起胳膊一股脑全往蓝珀身上招呼!所有人都傻了。谁都不敢相信这是一个女教授、女君子的行径,发起狠来竟跟被逼到墙根的野狗、爬上树顶的野猫毫无二致!不仅用嗓子还用尖牙利爪,这样明目张胆地伤害自己名义上的丈夫,她的力气像踩过了劲的汽车油门,比蓝珀出事那天迎面撞上的大卡车还要凶猛、还要蛮横、还要不管不顾。这哪里是在闹?是奔着索命去的!
一针镇静剂下去,项青云滑坐在墙角看着蓝珀,泪水,不受控的、汹涌的泪水,往外冲。她觉得身体的某个地方坏了,身体里所有的水分都在争先恐后地从眼眶奔逃,怎么也止不住。
她说:“他死了。”
“什么……?你说什么?”
一根冰棉签正刺激着蓝珀的软腭,手电光晃过瞳孔,医生抓起电极片贴满他的双腿,护士在身边往来穿梭,他们像摆弄案上的一块裸肉一样摆弄着蓝珀的身体,接下来是靶向电刺激、高压氧疗程,按部就班的恢复程序。
“对光反射延迟05秒……”
“肌张力3级……”
“准备直立床,30度起始角!”
各色人声和仪器的噪音淹没了项青云的声音,蓝珀像被抛进沸水的鱼猛地一挣,插管被他扯得一歪:“你们都走……走!”
房间空了。只剩下他和墙角里的项青云。一个像是被钉在病床上,脊骨断裂般动弹不得;一个则像被抽掉了全身的筋,瘫在冰冷的地板上爬不起来。两人隔着一室的狼藉,成了同一副残破画卷里的两处败笔。
项青云终于又动了动嘴唇,把那个名字嚼碎了吐出来:“陆峥…死了。”
蓝珀动了一下头,腰椎就像碎了一样的刺疼。他张望了一下四周,他看见了项青云的头向后仰去,刻在墙上像一副铅笔画,扁扁地压实了。但蓝珀紧握的手松开了,一声也不响地捏自己的手指。
“是不是有那么些受骗的感觉,虚惊一场,对吗?”项青云发出短促,鸦的嘎鸣,“死的是我的丈夫,而不是你的丈夫。”
蓝珀脸上调动不了多少表情,所以只是看着她,像一个在听别人讲离奇故事的局外人,等着她未完的下文。
“你连陆峥是谁都不记得了吗?”项青云望着他,眼神却好像穿过了他,直射向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,“十三年前有个进藏的军官,他在北京有个等着他的未婚妻,他被一个妖女害得在雪城监狱关了整整五年,他叫陆峥,我的丈夫,项廷真真正正、名正言顺的姐夫!”
项青云管理悲伤的神经早年就给锤炼出来了,多大的风浪她都能挺住,多难堪的场面她也能端着那份滴水不漏的体面,可一旦落到最爱的人身上,什么体面?什么坚强?是人就不会有好看的姿态。她永远不敢去想那一天去西藏接回陆峥的样子,那不是她记忆中曾在国旗下宣誓、英姿飒爽如青松白杨的陆峥,那个曾经前程似锦、光芒万丈、让她笃定能把一辈子稳稳当当交过去的男人……她曾把陆峥看做了自己生命中最健康最坚强的一部分,最扛得住劲儿的那块骨头。那扇沉重的大门在她面前轧轧洞开时,门内,如同被推搡出一个灰败的、不成形的包裹,瘫坐在一个陈旧、连靠背都没有的木头轮椅里,五官像一只烧糊的肉丸子上被炭棒戳了几个深邃歪斜的窟窿。风雪刮在项青云脸上,她感觉不到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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