颗大颗地滚落,砸在她自己冰凉的手背上,也砸在深色的胡桃木地板上。那些被强行压抑的、关于“家”的记忆,如同决堤的洪水,冲破理智的堤坝,汹涌而来。
她看见——
昏暗温暖的儿童房里,父母出差不在家。外面电闪雷鸣,年幼的她吓得缩在被窝里瑟瑟发抖。门被轻轻推开,两个小小的身影挤了进来。稍高一点的男孩爬上床,笨拙地拍拍她:“囡囡别怕,大哥在这里。”而另一个更皮实些的男孩,则学着小狗的样子蹲在床边,扮鬼脸逗她:“看!我比闪电还可怕!吓跑它!”
她听见——
某个阳光很好的午后,母亲梁婉君坐在花园的藤椅上,怀里抱着刚学会走路的她,对面坐着两个已经初具少年模样的儿子。母亲的声音温柔而郑重:“阿辞,经典,你们要记住。爸爸妈妈会变老,会有一天不在你们身边。到那时候,你们和囡囡,就是彼此在这世界上最亲最近的人了。要互相扶持,要保护妹妹,知道吗?”
“知道!”少年张经典抢着回答,声音响亮。
而少年张靖辞,则安静地点了点头,目光落在母亲怀里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身上,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柔和。
那些画面,那些声音,像破碎的琉璃,闪烁着温暖而刺痛的光。
“妈妈说过的啊……”星池的声音破碎不堪,眼泪流得更凶,“她说过的……等爸爸妈妈不在了,我们三个……就是彼此最亲的人……”
“你怎么可以忘?!”
她猛地踏前一步,几乎要撞进他怀里,仰着脸,泪水冲刷着苍白的脸颊。
“你怎么可以……用那样的手段,那样的话,去对付你的亲弟弟?!”
“他是张经典!是跟你从小打到大、抢玩具、吵架,但也会在你生病时给你倒水,会在别人说你坏话时第一个冲上去的二哥!”
“他不是你商业版图上的一个数字!不是你可以随意碾碎、用来威胁我的棋子!”
她抬起颤抖的手,指着他脸上那个被她打出的掌印,又指向他脸颊上那个她自己留下的、如今看来无比可笑的牙印。
“你看看你自己……你看看我们都变成了什么样子?!”
“我们三个……怎么会变成这样?!”
最后的质问,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。她浑身都在抖,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一种深切的、源自血缘和记忆的悲恸。
张靖辞站在原地,像一尊被雷击中的石像。
脸上火辣辣的疼痛还在持续。口腔里的血腥味真实可感。
但更让他僵硬的,是那些随着她的话语、她的眼泪,猝不及防地、蛮横地闯入他脑海的画面和声音。
儿童房的雷雨夜。花园藤椅上的母亲。少年时彼此幼稚却认真的承诺。
那些被他刻意遗忘、深埋在层层冰冷的算计和扭曲欲望之下的东西。
他记得。
他怎么会不记得。
他甚至记得更早以前,张经典那个蠢货第一次学会骑自行车,摔得鼻青脸肿,却还是咧着嘴朝他傻笑,喊着“大哥你看!”。记得更小的时候,家里创业艰难,他因为过敏住院,张经典每天放学后第一件事就是跑去医院,把学校里发的、他自己舍不得吃的糖果塞进他手里。
血脉至亲。
这四个字,像烧红的烙铁,狠狠烫在他的心上。
他一直以为,自己早已摒弃了这些软弱无用的情感羁绊。他把自己打造成了一个绝对理性、绝对冷酷的机器,用权力和掌控来填补内心的空洞,用将她占为己有的执念来替代那些早已变质腐烂的亲情。
他以为他赢了。
直到此刻,这个被他囚禁、被他视为所有物的女孩,用一记响亮的耳光,和一段尘封的回忆,将他从那个自以为是的王座上,狠狠地拽了下来。
他看着她满脸的泪水,看着她眼中那种纯粹的、对家的破碎信仰。
一种从未有过的、尖锐的刺痛感,比脸上任何伤口都更甚,猝不及防地刺穿了他冰冷坚硬的外壳。
他张了张嘴,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那些精心构筑的逻辑,那些引以为傲的掌控,那些扭曲的占有欲,在她此刻的眼泪和质问面前,显得如此……苍白可笑。
书房里只剩下星池压抑的啜泣声,和他自己沉重得仿佛要停滞的呼吸。
窗外,那片短暂遮蔽阳光的乌云飘走了,刺眼的光线重新涌入,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,也照亮了两人之间那道横亘着的、深不见底的裂痕。
以及,裂痕之下,那些被掩埋了太久的、属于家人的……断壁残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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